01
归零巡礼
说实话，我打开《归零巡礼：亡谍镇魂曲》（ZERO PARADES: For Dead Spies）的头两个小时，差点 Alt+F4。
不是因为游戏有 Bug，而是那种“我到底在干嘛、这游戏到底有啥乐趣”的迷茫。没有劲爆的开场，没有神圣的使命，只有迷茫地在街上走来走去，不知所以。
我扮演的是一个叫做赫肖尔·威尔克的间谍，在一座叫波托菲罗的海滨城市醒来，记忆像被格式化了（有是有够老套的吼）。但和《极乐迪斯科》里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主角不同，赫肖尔记得自己是谁，她只是不记得自己刚才干了什么。
我知道CRPG游戏大概率会慢热，但这也热得太慢了。在游戏的一开始，我只是在逛街的过程中摸索游戏机制、寻找线索、和人聊天、投骰子决定命运……我当时心里的OS：我为什么要接这个评测任务啊啊啊啊！真心玩不下去了！
但四十个小时后，我顿悟。这种慢，是故意的，甚至是必要的。
02
不动声色的现实映射
作为一款 ZA/UM 出品的作品，意识形态表达不可避免地占据故事内容的核心位置，这也是这个工作的特色标识之一，对于只想通过游戏爽一把的玩家而言，他们的愿望单上即便有1000款游戏也轮不到《归零巡礼》；然而对于需要通过游戏这种第六艺术感悟和思考的玩家来说，《归零巡礼》这样的游戏在市场上又实在太少了。
《归零巡礼》的底色不仅有阴郁和沉重，也有《极乐迪斯科》式的超现实荒诞，甚至在荒诞主义方面比前作走得更远。前作中，世界观的政治哲学底色往往以抽象的对话片段存在，而《归零巡礼》把这一切变得更为具象化，换句话说，如何用讲故事的方式“涉政”，《归零巡礼》做得更为娴熟老辣。
作为游戏故事发生的主舞台，波托菲罗是一座夹在三个意识形态超级大国之间、挣扎求生的城市。自由且技术官僚化的 EMTERR 以债务作为武器；技术法西斯主义的 La Luz 用进口偶像音乐、动画节目、华丽服饰等外来流行文化潜移默化地侵蚀本土文化；赫肖尔效力的“超级集团”（Superbloc）虽日渐式微，但一直死扛，阻止其他两国成为霸主。
你在波托菲罗随处可见被消费主义吞噬的青少年，他们在追星花钱的同时，也在无意中被资本同化；EMTERR 的跨国公司利用金融工具间接控制本地产业；超级集团则困在历史的衰退中无力回天，再也没有慷慨激昂的阶级斗争演说，只有一片后工业时代的废墟。
间谍赫肖尔是三股势力里那枚钉歪了的钉子，但一开始她自己对这一切并不知情，唯一明确的是：找到旧日同伴，拼凑起破碎的信息，搞清楚自己是谁。
在《归零巡礼》中，主角设定不再是“天才侦探 + 酒鬼废物”的形象，而是一个背负血债、破碎感的、同时又是人间清醒的中年女间谍。游戏一开始，你会感觉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，或是一个运气糟透了的倒霉蛋——然后看你用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，逐步证明它，或推翻它。
03
你不是英雄
从设计层面看，《归零巡礼》几乎将《极乐迪斯科》的每一项特色和突出的机制都作为自己的设计基础，但我同时也担心这种“跟进者”亦步亦趋的姿态，会让它永远无法企及前作的高度。
在游戏一开始，你需要为自己的个性“捏脸”，个性选择不只是加个buff那么简单，是你的角色会真的变成另一种人，连带着你能说的话、能交的朋友、能过的剧情，都不一样了，换句话说，这个机制改变的不只是属性数值，还将改变游戏的底层规则。
如果你把“国体”点高，你对一切跟资本主义沾边的对话选项都会有特殊反应，甚至会突然对着路边小贩喊“打倒资本！”它会真正锁死你的某些对话分支，你就再也无法跟 EMTERR 的官员好好谈条件了，因为你的大脑思维不允许你这么做。
反过来，“人格主义”点高了，你在所有社交判定里都有加成。但代价是什么？你越擅长跟人打交道，就越怕被人看穿，于是你更容易焦虑，你的焦虑量表也就更容易失控。
提到这个“焦虑量表”，《归零巡礼》沿用了前作的骰子判定体系，但又做出了一些微创新，其中一个我觉得最妙的创新设计就是“压力量表系统”，对应着“疲劳”、“焦虑”和“谵妄”这三条量表。
在游戏一开始选择参数塑造人格的时候，我建立了一个“高人格主义”和“神经质”的角色，试图用社交能力作为润滑剂，通畅前进的道路。之后我发现，每一次对话中不恰当的抉择、每一次判定失败、每一次撒谎之后肾上腺素飙升反噬到了大脑——所有这些，都可能让三条量表中的一个突然蹿升。
游戏中白色判定（可重试）和红色判定（一锤定音）的划分依然存在，但最大区别在于：物理世界的失败顶多是失去线索或推进受阻，而心理世界的失败会让你看到主角的精神支柱正在肉眼可见地崩塌。
最绝妙的设计在于，你可以“主动施压”——为了在某次关键判定中获得更高的成功率，故意激化某一条压力指标，比如让“焦虑”量表沸腾以获得更敏锐的直觉，或者把自己逼入“谵妄”来发现现实中不存在的联系。代价是你冒着技能点被永久扣除的风险。换言之，你可以选择把自己推向极限去赌一把，但代价是输掉一部分自我。
如果失败的代价是惨痛的，那么就没有人敢于去尝试了，好在失败在这个游戏里是能被接受的，它有时候甚至是有趣的、迷人的。即便自己每一个选择都是错的时候，也值得去探索和体验它，因为这意味着一段全选对的玩家享受不到的路线分支。
这个设计和目前游戏大环境里司空见惯的“爽感”设计截然相反。大多数3A游戏在讨好玩家，恨不得在你每按一个键的时候都弹出一段炫酷处决动画，《归零巡礼》则敬告你：你不是英雄，你不过是一个会因撒谎而被焦虑反噬、因好奇心过剩而陷入谵妄的脆弱人类。
结语
《归零巡礼》不是那种会让人兴高采烈的作品。它太深刻、太沉重、叙事节奏太慢、太沉溺于自己的表达，不是那种可以提供给玩家廉价爽感的游戏，从游戏类型到游戏立意都小众得一塌糊涂。但它是一种更稀有的东西，通过对人性本质和政治哲学的深刻理解，确立了自己的独特气质。
在新作中，ZA/UM 显然没有放慢游戏同时作为政治评论的步伐，他们并没有直接丢给你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，而是在一座被消费主义和霸权掏空的城市里，让你在细碎的日常中触摸它的痛点。
如果你能接受它慢热的开端，愿意走进波托菲罗的阴雨巷口，忍受失败、忍受焦虑量表和骰子的恶意，你会发现：这是一款企图在废墟上开出花朵的游戏。
RPG玩家